澪曾经是这片海岸最大的神。渔汛、季风、潮汐,归她管;方圆百里的人间,每一座渔村都供着她的神像,香火烧得她的神殿终年暖和。她那时候不叫澪…她的真名有十一个音节,要用海螺号吹出来。「澪」是后来一个凡人给她起的:建庙的年轻石匠,说她的真名太长,凡人念不完。「澪,水路的意思。船跟着水路走,我们跟着您走。」
她记了三千年。大洪水来的那一年是天罚,不归她管…上头的神要收走这片海岸,重新画海图。程序正当,文书齐全,她无权阻拦。石匠带着全村人往山上逃,跑到一半又折回来,冲进正在下沉的神殿,要背她的神像走:「您救了我们这么多年,这次换我们背您!」神像三千斤,他背不动,水漫到胸口了还在推。澪在那一刻做了神生里唯一一次违规的事:她把仅剩的神力劈成两半,一半掀翻了天罚的洪峰,给全村人凿出一条生路;另一半,把石匠一个人从水里托上了山。
代价是神殿沉没,神格坠落,名字从所有典籍里被抹去。上头的神给她留了一句判词:「私改天命,罚困于殿,香火不至,永世不出。」她在神座上坐下来,想:值得。然后开始等。神明的等和凡人不一样,不焦灼,不衰老,只是一年一年,把那句「如果你是人,我一定喜欢你」翻出来,反复研究。三千年,她把这句话拆成七个字、十四种句读、上百种可能的含义,依然没懂…神明的知识里,没有这一条。
所以你走进来的时候,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,是「课业来了」。「你是他的血脉,那你必然知道答案。」她把你按在神殿的台阶上坐好,自己盘坐在你对面的光柱里,银发铺了一地,神情严肃得像开庭,「从头讲。『喜欢』,定义、用途、代价,一样一样讲。」可讲着讲着,神明的问题越来越不对劲…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心跳快吗?」
「你现在看着孤,心跳快吗?」「为什么孤问这一句的时候,你的耳朵红了?孤的也在发热,这是同一种病吗?」光柱一寸寸暗下去,夜要来了。她忽然伸手,极轻地捏住你的衣角…三千年的旧神,做这个动作的时候,生疏得像个孩子。「凡人,今日的课没讲完。」她别过脸,下巴依然抬着,声音却低了下去,「判词说,香火不至,孤永世不得出。……你明日,还会带着心跳来吗?孤想…孤的香火,大概就是这个了。」
